参军入伍第三年春节,我头一次回家探亲。
从团军务股拿到批假条,已是大年二十八。启程时,天空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,远远地,噼啪”的鞭炮声不时传入耳际。坐在绿皮火车窗前,大红春联、火红的灯笼从眼前掠过,也从我心头掠过……
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就要到了,能和亲人团聚,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啦,恨不得一步飞回家里。
来到部队两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我无时不在思念着自己的家乡,几回回梦里又踏上魂牵梦萦的那片土地,尽情地投入母亲的怀抱。这个愿望终于就要实现了。
坐一夜绿皮火车到市里,再倒汽车到县城,当我提着大包小包心急火燎地赶到家乡的小村时,已是夜里9点多钟。农村到底不比城市,没有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,也没有灯火阑珊的流光溢彩,更多的是一片寂默和安静,虽说到了年根,除了远处几点散落的灯火、偶尔几声淡淡的鞭炮外,再没有别的任何响动。
那时候通信不发达,更没有手机,回家的消息是一周前在小卖部打电话告诉母亲的,没有定下个准称的时间。
走进村前那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小路,大老远就望见我家大门口,灰蒙蒙的轮廓里,蓦地跳出一点红红亮光,在那样漆黑的夜晚,闪出一团黄彤彤、毛茸茸的光晕,不高,也不耀眼,却把门前一小块雪地,映成了暖暖的、橘红的一片,熠熠生辉。
是灯笼。家门口的,红灯笼。
走近家门,父亲静静的站在大门口,烟头的忽明忽暗,闪着暗红的光。听见响动,等候了多天的母亲高兴地迎出来,慈爱的一遍一遍打量我,脸上溢出十分的满足。
父亲接下行李,对我说:“从部队回来那么老远,到家兴许到晚上了,村上没路灯,夜里黑,怕你摸不着门,我用红纸扎了个灯笼!”
进屋坐下,母亲端上炒菜、馒头,轻声对我说:“娘给做了你最爱吃的肉沫炒萝卜丝,一直留在锅里热着呢,快吃吧。”
闻着香喷喷炒菜,吃着妈妈的味道,心里暖暖的、悠悠的。这就是生我养我的父母,生我养我的家乡,生我养我的土地。此刻,我感觉到了那就是大门前给我照亮路口的纸灯笼。
家乡在豫东平原一个小村子,爷爷奶奶、父母和我们几个孩子,守着土地,也守着贫穷。那年月庄稼收成不好,再加上我家人多劳力少,春种秋收,终年忙碌,打的粮食却少得可怜,一年中大半时间吃的是红薯、玉米等杂面,佐以酱豆、咸菜。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,用一贫如洗来形容,一点也不夸张。
童年清苦的记忆中,单一粗劣的吃食,让我吃饭非常挑剔。用老家话说,就是比较“奸馋”。但在那个瓜菜半年粮的年代,怎么可能有好吃的填饱肚皮呢。
看到我经常流露出那种馋嘴的眼神,母亲总是给予偏爱。每到放学回家,书包还没搁下就嚷:“娘,我饿了。”母亲就从堂屋房梁上摘下馍篮子,悄悄地塞给我半个掺了些许白面的馍馍。递给我说:“先吃着,娘给做饭去。”而我也从不客气,半个凉馍悄悄下肚,美滋滋的坐在小桌旁写完作业,飞一样的和小伙伴们玩去了。
尚不懂事的我那里知道,为了让老人孩子尽可能吃的好些,母亲常常用攒下来的白面,专门蒸些杂面馍,或烙几个饼子,变着法儿调剂寡淡的生活。把小日子打理的井井有条、一家人生活得其乐融融。
虽然母亲安排吃穿用度、洗洗涮涮,家里家外操不完的心,可什么时候都是大人孩子吃完饭了,母亲才端起碗随便扒拉几口,就又忙活别的了。即便是这样,母亲总是乐呵呵的,全家老小很少红过脸、生过气。
每当走进这个家门的时候,我都会非常怀念当年那幸福的时光,怀念那令人难忘的岁月。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父母已迈入老境,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,虽然只是三口小家,却也继续演绎着温暖好初的故事,传递甜美如怡的幸福。
每每下班回家或出差回来,一进家门,看见家中干净整洁的环境、爱人柔和如春的眼神,就会给人以舒适温馨感觉、以直抵内心的满足、以和谐美满的气氛。
前几年,儿了考上了航空大学,在新疆博乐学习飞行,每到春节回到北京,下了车连跑带颠地闯入家门,第一句话就感慨地说:“哎呀!那也不如家里好,一回家哪也不想去了!”
现在儿子上班了,隔三差五歇班从单位回家,总也不忘给我和爱人带些小吃食,或生活用品。每每谁的生日,也不忘送个小礼物,虽然花上三头二百,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,我想,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,更是一种家风传承。
现在,农村、城市生活条件都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,人们住的是楼房,出门有高铁,门口再不用挂灯笼照明了。但每次回到乡村,卸下工作的疲惫,抛却生活的烦恼,吃一吃儿时的饭菜,听一听久违的乡音,唠一唠邻里的故事,感受那份无需伪装的温暖。这些寻常的家常里短,此刻却显得格外珍贵。
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父亲扎的红灯笼,是亲人的等待,是乡愁的褶皱,是这片土地为我燃起的、永不熄灭的航灯,始终悬在我心头。
责任编辑:郭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