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烤红薯的叫卖声时时飘入耳际,不觉把我带入儿时清苦的记忆。
我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豫东农村,在那物质匮乏年代,红薯充当着填饱肚子的粮食角色,到了“青黄不接”的春天,还是抵挡饥饿的主力。
记得小的时候,一到开春,头年的存粮所剩无几,地里的庄稼刚刚返青,红薯就成了餐桌上的压轴。熬一锅红薯糊涂、烀一锅红薯,配上掺了些许白面的红薯干面窝头,凑合哄饱肚皮。那日子,吃得胃里反酸水,提到红薯就烧心。
尽管如此,红薯在庄稼人心中地位从来未被撼动过。一来生命力顽强,无论土地多么贫瘠,它都能茁壮成长;再就是产量高,掐了叶子可蒸可炒,割了秧子能当饲料。
农历二三月,气温尚末转暖,人们就开始育红薯苗。挑选粗细匀称红薯,整齐码入施足底肥秧池,覆上一层细土,浇透水,棚上塑料薄膜,将红薯严实实地捂在池子里。然后在下面的地炉烧火升温,不销半月,一簇簇粉红的芽尖便拱土而出。隔几日,掀开塑料棚透透气,洒洒水,红薯苗便争先恐后地长起来,一天一个样儿,煞是喜人。
到了五月麦收前,红薯苗便碧波涟漪般茁壮一片。割了麦子,剪下尺长的苗茎,移栽到耕耙后麦茬地里,一步一棵,横竖成行,宛如棋盘。漫过两茬水,满地的红薯苗便精神起来,嫩茎直挺,绿叶茵茵,蔚为壮观。
豫东平原的夏天,烈阳如炙,红薯吮吸着养分,一片连着一片疯长起来,大块的田地全被丰沛结实的绿色覆盖,重叠碧透,波滚浪涌,好像一幅油油的绿毯铺展原野。乡亲们干完农活回家路上,弯腰顺手扯上半篓子,揪把红薯叶下到面条锅里,清利爽口,一锅饭便生动起来。红薯梗、红薯叶子拌了面蒸着吃,拍几瓣蒜炒着吃,或焯了水浇以蒜汁凉拌,不仅增进食欲,还能使原本寡淡的饭食平添几分鲜活的滋味。记忆中,母亲还做过红薯叶杂面饼、红薯叶窝头,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,吃得津津有味。那年头,能有这样的饭食足以让我们过节般大快朵颐了。
入了秋,一夜霜雪袭过,满地红薯叶像失了筋骨般乌沉沉地瘫在垄上。爹带着我们走向田间,割了红薯秧,随着抓钩的上下翻动,一窝红薯便骨碌碌跟着潮润的泥土滚到脚边。清冷的晨光下,红薯的皮色泛着含蓄的紫红或淡黄,那股散开的气味,不是芬芳,是清冽的土腥气里,含着一丝若有若无、实实在在的甜。
红薯收拾回家,或入窖储存,或切片晒成红薯干、或磨芡做成粉条。等其终以完整的、干瘪的、粉状的姿态——入了窖,归了仓,冬天才像一个真正的主人,大模大样地在豫东平原住下来。这时,红薯便褪去了所有作为“庄稼”的诗意,露出了它最本真、最稳健,也最可人的面目——口粮。
清晨,揭开厚重的木锅盖,一股蒸腾的、甜腻的热气“呼”地扑一脸,满笼屉的红薯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温暖,瞬间充满低矮的灶屋,驱散被窝里带出的最后眷恋,也宣告着一天单调劳作的开始。
中午,红薯混着粗粝玉米面,熬煮成一锅糊嘟嘟、甜津津的“糊涂”。喝下去,胃里是满的,心头却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被那过于直白、毫无回旋的甜,给掏走了一些什么。
到了晚上,依然是日复一日的“功课”——红薯干面馍。那是散的、没有筋骨窝头,出锅时是毫无生气的灰褐。没有麦香,只有一股蛮横的、单调的、近乎空洞的甜,咬一口,干、糙、涩,在嘴里盘绕着唾液难以下咽。唯一的伴侣,是那一小碟黑乎乎的、咸得发齁的酱豆子。
日子在这甜与咸的枯燥中一天天过去。那时觉得,这漫漫长冬,这眼前的、望不到头的生活,都像被这无尽的红薯给腌渍透了,从里到外,透出一股子沉闷的、甜腻的、令人绝望的气息。
唯一能让我颇觉慰藉的,是烧红薯。孩子们放学飞入秋野,偷了邻家叔伯的红薯,挖个地窑,燃一堆篝火,红薯烧得半生不熟,吃的满脸满嘴的黑,偶尔会有婶子大娘的骂声,或因此挨了父亲的轻轻扬起的巴掌,那是童年苦涩中的欢乐。 冬天里,将几块红薯投入灶火,用余烬覆盖慢烤,待锅上饭熟,热气腾腾的烧红薯也出炉了。尽管外表焦黑,但内部却甜美可口。孩子们总是吃得小心翼翼,嘴角挂着一圈“黑胡子”,那一刻,冬日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。
如今,温饱问题早已淡出人们的生活,红薯也从挡饿充饥变成了养生保健的绿色食品,蒸红薯叶、炒红薯叶、红薯干面馍更是城里人尝鲜品味佳肴,堂而皇之的摆上高档饭店的餐桌。
人的肠胃是有记忆的,这种记忆已根植于身体和生命之中,慢慢的长成了一种性格和乡愁。离开家乡30多年,那滚烫的、朴拙的甜,那粗砺的、苦涩的香,始终紊绕心头,己然成了最踏实、最妥帖的抚慰。
走在城市冬夜的街头,偶尔遇见卖烤红薯的炉子,闻着那飘出老远的薯香,忍不住驻足看上半天。买上一个捧在手里,暖着微凉的手心。小心剥开那烤得焦脆、泛着糖油的皮,热气混着蜜甜一下子涌出来,氤氲了我的眼睛。
我知道,那些藏在红薯里的烟火气,早已化作最温柔的牵挂,无论走多远,我都能循着这缕甜香,找到回家的路。
责任编辑:郭海